卓西没有回答。只是一个瞬间,她觉得鸿脸上有一种琢磨不定的东西。与那些会随时消失的东西有着同样的质地。

鸿蒸发了。不是明确的分手、抛弃、厌倦,只是蒸发了。
卓西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。 鸿的手机24小时开着机,只是永远无人接听。
好友离坐在她对面的沙发里,同为久经沙场的女子,对彼此在爱情中的进程一目了然。离知道卓西看似平静的外表下……如果可以将她灵魂设定,恨不能变成一条信息钻进手机深处,去问问那个躲在某处的鸿:为什么……为什么……
卓西笑起来,顺口又要去问:“为什么他……”
离很崩溃地去喝水。
你每打一通电话、每问一个为什么,你都输掉一部分自己——这是离对此事的核心论点。
卓西笑自己,多日以来,她就日夜与这个问题相伴。吃喝拉撒都是这个问题。她已经到了某种境界了。

3天之后,卓西几乎每晚都会被这个持续没有应答的问题从睡梦中烫醒。她已经习以为常向某一个方向空投出电话和信息,那个问题在什么地方消失,在什么地方落地……她不知道。但疼痛已经开始在体内积累。
他们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通话?7天之前,鸿匆匆打来电话,取消了他们当晚的约会,说要回家去过春节。口气温情、平静,未有任何蒸发的先兆。之前也没有争吵,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段爱情到了该结束的时候。

热恋中的某天,他们双双坐在床沿上听一张叫《the wish》的专辑。对视之后,卓西突然看着鸿的脸问:“你很喜欢人间蒸发的吧?”
鸿愣了一下,笑道:“不是很喜欢。偶尔会来那么一下……为什么突然这样说?”
卓西没有回答。只是一个瞬间,她觉得鸿脸上有一种琢磨不定的东西。与那些会随时消失的东西有着同样的质地。
鸿伸手将卓西抱紧。“我告诉你,我很贱的,很粘人的。我根本舍不得从你身边蒸发……”
这是证据之一。鸿说过他不会蒸发。

 

离跑过来,因为她听到卓西在摔电话。时间是半夜2点。
离说道如果是她,她会去找他。想尽办法。而不会像卓西一样抱怨地坐在那里。
去找他吗?还是从此不再想他?
她有这样的魄力吗?也许费劲心思,找来的是一个再通俗不过的回答?
像离对这场失踪做的第二种假设:他在X城有女朋友。
这真是他妈的最糟糕的、又最人间的一种回答。卓西真的准备好去经历一场类似的通俗小说?卓西感觉自己似乎在朝一条怨妇之路一路狂奔了……
她不要那样的自己。

鸿消失了整整8天之后。卓西打了最后一通电话过去。仿佛仪式。
仍然没有意外发生。她删除了鸿的手机号码。她刺痛的想到,自己专门在新年的第一天去换了一个新款手机,美不胜收地把鸿的名字在手机里设置为顶级贵宾、并为其挑选了一首名为《My sweet town》的曲子作为他的手机铃声——惟有他来电,她才有机会听到……
讽刺的是,她从此就再也未听到《My sweet town》那优美的前奏……高潮……。她似乎是为一个不存在的人设定的那一切。删掉也不说明任何问题。卓西即使沉睡一百年也不会忘记鸿的手机号码。并且依然会在醒来的一百年后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手机上是否有未接来电。
如果没有魄力去找他,也没有魄力为他变成一个怨妇,那她惟有醒来了。卓西开始接受各种约会的邀请。

与一个追求她多年的男人在人烟稀落的酒吧里喝酒。刚才在路上,回头去找不断在耳后响起的爆竹声,根本不知出自城市的哪个角落。只看到烟火的尾声。
喝到半醉时,卓西让男人拨打她的手机。当《My sweet town》的音乐响起时,卓西突然胃中戏剧性的翻腾起来。男人追她到厕所,看着她趴在水池上干呕。手机拿在手上,铃声继续响着,男人有些不知所措,不知该不该将那声音关闭。
窗外对街的酒吧,取着一种植物的名字。北京第一天下大雪时,她和鸿曾在那里见面。簇新的爱情,让他们不需要说什么。只是在雪夜里发呆。

火车票很轻易就买到了。她收拾了几样简单的行李。沿着鸿离开她的路,上路了。卓西被几个民工拥坐其中。车门快关闭时,又上来一人。穿件深棕色的皮衣,耳朵冻得有些红了。走路很快地经过了这里不和谐的一幕。他的目光在卓西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在不远处坐了下来。
民工们开始打牌,令卓西十分厌烦。坐在不远处的那个男子显然一直关注着卓西。他在用目光询问她为什么不换一个位置,比如他的对面就是空的。

到另一站时,她的手机里突然响起《My sweet town》的音乐。还未看清号码,手机屏幕就提示手机已没电。
她站在几个民工中间,想踮起脚尖。车身突然剧烈摇晃,卓西正要摔倒,那个坐远处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走过来把她扶了出来。他轻易地就将卓西的粉色皮箱递给了卓西。 卓西蹲在地上,有些失态地翻遍了行李箱。那男子坐回原位,看着卓西做这些。卓西绝望地拉上了行李箱。她居然忘记了带充电器!
刚才那通电话会是鸿打的吗?或者,是那个替代品?这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,已经让卓西快要疯掉。

两人断断续续地说话。卓西感觉到对方在很有分寸地靠近她。而她在努力抗拒。她不停地提醒自己是去找一个问题的答案,而非一个新的替代品。同时她也知道,如果不是这样的心情,她会很乐意与他开始另一个故事。
X城到了。两人很自然地一同出站。他询问了卓西的去向,卓西回答得很茫然。其实是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和这个人分开。他们朝两个方向走,他走出几步,又追上卓西,说他可以开车送她去。他补充:没别的意思,这里的司机大多爱欺生。
卓西坐在车里,心情十分复杂。她害怕即将面对的是她一生都未遇到过的难题。她害怕在陌生的城市单独去处理那样的问题。
他们很快到了那个医院的小区,问了不超过5个人,就找到了鸿家的准确位置。
卓西脚步滞重地走下车。他帮她把行李放在地上。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有什么事情,可以打手机。我的号码是……”
卓西无奈地举起自己没电的手机。两人都同时笑了起来。
“也许没这个必要。”他爽朗地笑。转身走回车上。
她突然很想告诉他自己的号码。但她不愿再次经历苦等电话的恶梦,她向他挥了挥手。 站在鸿家门前,卓西胸口突然有些窒息。她紧张地完全想不起这件事最初的源头是什么。是什么促使她在此时此刻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陌生门前。鸿像一个遥远的、不曾熟识的人。
卓西最后一次将放在门铃上的手收了回来。她提起行李飞快地冲下楼去,希望刚才那个给过她一路温暖的男子尚未把车启动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