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使

EDITOR / Nirvana
TEXT / 刘婧
ILLUSTRATOR / 吉一

家里的一间屋子里，有那么多的天使。窗帘上，灯座上，天花板上，床单上——妈妈对它们那么痴迷，简直到了发狂的地步。我还记得，在那么多的天使中间，还挂着一张我的照片，那么安祥，那么文静地坐着，嘴角还有一丝微笑，卷发随意地拂弄着脸颊，模样真是可爱极了，就像天使。



但是，我对它一点印象都没有了，我甚至不记得我曾经穿过那件裙子，那件漂亮的，雪白的，亚麻制成的裙子。

有时候，我认为那或许，不，肯定不是我，因为在记忆中，我从没穿过裙子，一次也没有。

早上，妈妈会从床头柜的第二个格子里抽出不漂亮的上衣和裤子给我穿，没有裙子，只有裤子。但是我知道，家里有裙子，就在床头柜的第一个格子里。那天，我假装没有睡醒，赖在床上，妈妈就抽出一把金色的、有天使饰物的小钥匙，打开了第一个床头柜，呵，好些漂亮的衣服，蓝色的连衣裙，红色的小短裙，还有那件雪白的、亚麻制成的裙子。

妈妈的眼里划过一丝哀伤，仿佛痛苦在一刹那像潮水般把她吞没了……

她迅速把衣服收拾好，小心地锁上第一格柜子，这才把我推醒，但我什么都看到了。
妈妈上班走后，我偷偷溜到妈妈的卧室里，好幸运！那把钥匙就在橱柜里躺着，我按住怦怦跳个不停的狂喜的心，用它打开了那个柜子，抽出那件雪白的，亚麻制的裙子，套在身上。

哇！望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我吃惊地出不了声，那衣服，好像就是为我订做的一般，大的裙褶我使劲一动起来，那裙子就像会飘似地张开了，轻盈地飞动着，再缓缓地落下来。

从来不知道，穿裙子的感觉有这么美妙，我望着镜框里的照片，下定决心要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，等妈回来，她会吃惊的！

卷发、打油、扎上蕾丝……，再一照镜子，嗯，真是很完美。这时，我从镜子里看见了妈妈，她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我，轻轻地说：“小雪？”我从座位上跳起来，扑进妈妈的怀里，高兴地说：“妈妈，你看小洁打扮起来是很可爱的嘛！和天使一个样哩！”妈妈终于回过神来，她推开我，使劲地撕扯着我身上的裙子，裙褶脱线了，蕾丝扯掉了，然后是一记耳光。爸爸扑过来拉住妈妈，“你想干什么！杀死她吗？”妈妈的头发零乱地披散开来，她的眼神里有着太多的无助与悲哀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是
什么也没说出口，就昏了过去。

马上，我被送到奶奶家。爸爸走后，我就哭了。

“奶奶，为什么？”我说，“妈妈不爱小洁了吗？难道是小洁穿上裙子不好看，让妈妈讨厌了吗？”奶奶只是摇了摇头，说“不是的，小洁长得最可爱了，就像小天使一样呢！”

那为什么，为什么……

奶奶叹了口气：“小洁还小，有些事情你是不懂，局外人也不懂，甚至连你妈妈也不懂，只是，在痛苦中折磨自己。”奶奶抱起我说：“你知道吗？小洁有一个小姐姐，叫小雪。”“姐姐？”我瞪大了双眼。“嗯，”奶奶抚抚我的头发，“她长得像极了小洁，只是更文静，她最喜欢的，就是小天使，那也是你妈那么爱天使的原因。可她，在你出生前，就去了天堂，成了一个小天使。你妈妈痛苦极了，后来，才有了你。一天又一天，你长大了，而且越来越像小雪，也许你妈妈是想，因为是有了你，才失去了小雪，所以，妈妈怀着矛盾的心情爱着你，或许，她要警告自己，你不是小雪，是小洁，她才打扮得你和小雪不一样……”

“那么，天堂在那里呢？”“天堂，就是那个到处都是天使的地方，而且那里，有小雪……”我一下子想起了那间屋子，那间窗帘上，床单上，风铃上都有小天使的屋子，而且那里面，有小雪姐姐的照片。

那么，那里就是天堂……

我和小雪姐姐长得那么像，或许我可以和她换换，既然妈妈爱她胜过我……不知道为什么，心好痛。

两天后，我回到了家，妈妈看见了我，却移开了视线，又是一阵心痛。“妈妈……”我轻轻叫着，手指发凉，这是最后一次了，马上，你就再也看不到小洁了，因为小洁就要去那个天使的国度了，然后，小雪姐姐便会回来，大家，便又会快快乐乐的了。一想到这，我便鼻子发酸，妈妈不爱我，可是我爱妈妈。

“妈妈。”我又叫了一次，爸爸冲妈妈使了个眼色，但妈妈没有反应。泪水，终究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了。

晚上，当月光隔着窗帘泻进屋中的时候，我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了。我早就知道，那把有小天使的钥匙，可以打开两个地方，一个是床头柜，一个是那间充满了小天使的天堂。

我成功地偷出了钥匙，来到了天堂面前，门缝里是黑色的恐惧，我轻轻地插进钥匙，心里却仍有犹豫，但想到妈妈——我咽了口唾沫，慢慢转动了钥匙，门开了，黑暗仿佛鬼影一般向我袭来，我紧闭眼睛走了进去，轻轻地说：“小雪姐姐，快回到妈妈身边去吧，我替你留在天堂……”这时，一阵眩晕，眼前，仿佛有无数飞动的天使
——我到底是成功了……

……

我努力睁开眼睛，却看见了正在哭泣的妈妈，她见我醒了，便一把把我揽进怀里。我惊恐地说：“小雪姐姐呢？我不是应该在天堂吗？为什么又在这儿？”

妈妈哭着说：“傻孩子，你以为你去了那里就到了天堂了吗？还有，你为什么自作主张，就要换小雪呢？”“你那么爱她，而我也爱妈妈，”我说，“我是这么想的，我希望你们都快快乐乐的。”妈妈的泪又落下来了：“你真以为，你跟小雪换了，妈妈就会高兴？你知不知道，你像死了一样倒在小雪的卧室里，我真的担心得都快死了！”“担心？”我有点儿不相信地说：“担心谁？”“你啊！”妈妈抹去泪水。

“我？”我指着自己，喜悦，仿佛抽去了身心上的痛，简直让我轻飘飘的了。“那么，你爱小洁吗？”“爱！”“真的？”

“嗯，小洁，我最好的女儿，我爱你！”

作者简介：刘婧，自小学四年级至今，曾出版《一个人的太阳系》、《魔法镜子》、《真实的魔法》（繁体版）、《米粒人部落》（繁体版）、《魔界精灵》（繁体版）多部。部分作品被介绍到美国、法国、日本等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获第四届“雨花杯”全国中学十佳文学少年、第五届宋庆龄奖学金，国家《儿童文学》年度优秀作品奖。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。
现就读于全国名校衡水中学（理）241班。